听到“外交公寓”这四个字的时候，春宁的老妈突然来了精神，问谁约你？
春宁很无奈的起身，穿衣服，拿钱包……说我出去一下。

一路上，春宁都觉得有点反胃。因为自己接电话时装腔作势的口气，因为自己妈目送着自己出来时候那种目光……就好像，自己就是为了约会而出来约会的一个穷人家的女儿，阔少爷住在外交公寓里，等着自己给家里钓个金龟婿……见过比这还像剧情的生活片断么。

对方要是个男的，春宁八成自己当时就能把中午饭吐出来给她妈看。

钱就那么重要么。钱就重要到结婚都得嫁个有钱的脸上才有光么？像自己几个姐姐那样，脑袋上夹着镶钻的发卡，脸上抹着几套几套的化妆品，身上喷着CHANEL，提着lv的包，穿着cd的鞋，一块丝巾2万块……除了逛商场就是美容院……不过也难怪爹妈喜欢她们这样，因为这几位有钱的姐夫，家里人都搬进了高档社区，串个亲戚都得让管家转达那种……瞬时又回到200年前的欧洲大陆。
“那么我在200年前是什么……伯爵家远房亲戚的乡下姑娘？”春宁出了地铁口，叹了口气。还好没生在200前的欧洲，不然现在早当孩儿他妈了。

可算走到了外交公寓，可是没看到有什么国际俱乐部公寓。春宁问了外交公寓门口执勤的守卫，守卫伸手指了指对面：“茶楼旁边那门，进去就是。”

春宁顺着方向走过来，发现这门确实不好找，走近才能在门口的玻璃后面看到门牌和名称。但是即便这样，进了门能看到的只有前台，还有前台小姐。

靠。春宁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，已然烦透了这种串门还要传达的宫廷式对待，如今来找个朋友还得先报上自己名字！……还有就是，文雯算……朋友么？连这都是个问题。

可是不等春宁说话，前台小姐已经很客气的鞠上一躬了：“请问找哪位？”
春宁点了点头，呃……这时候才想起来打电话给楼上的人……真是糗。文雯很快便接通了电话，跑到门口的通话机跟前台讲话。“我朋友，请她上来，谢谢陈小姐～”口气无比欢跃。
“陶小姐怎么知道今天我当值？”前台笑着问，可是看表情，明显不觉得惊讶一般。
“因为周三上午是你啊，除非你请假，不然今天下午肯定是你。嘻嘻～”文雯也在笑。而后前台很高兴的带着春宁进了电梯……“啊，我自己上去就好。”春宁很奇怪为什么她要跟进电梯。

“抱歉，这座公寓的电梯是读卡式，只有我们插卡后才可以上行。”前台礼貌的解释后，插卡，替春宁选了楼层，这才又出来，合手鞠躬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春宁看到的还是她的头顶……从200年前的欧洲，窜到了100年前的日本。

文雯是很有钱的人么？这问题从春宁进了公寓大堂之后就在想。可是聚会那次真是一点都不觉得啊……春宁在电梯里使劲回忆聚会那天文雯的打扮，言谈，细节……都不觉得，一点都不觉得。那样子，和自己圈子里的朋友别无二致。记得中途叫过一次红酒，是文雯叫的，服务员过来收费的时候，她扒开钱包抽了200块递过去……然后把整个钱包倒过来甩甩，嘴里还说：“于，借钱给我，没了。”于就是群主，不知道是不是姓于，也不知道叫什么。

记忆就这么多了，文雯连坐地铁的钱都是管人借的。
现在春宁踩着宫廷地毯站在她家门口的时候，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这公寓真是文雯的“家”。
或者的可能性有很多，再说了，她有钱没钱关自己鸟事。

前台陈小姐说，文雯记忆力很好，所以她可以很快算出当值的前台是哪一个。
春宁很快就领教了……因为手还悬在空中要敲门，门已经开了……文雯穿着睡衣裤，准确的说，是大号t恤衫，松垮的睡裤，光着脚，说：“这个时间进出的人最少，所以一般情况下不到一分钟就可以到门口。呵呵还好找吧？”说完闪了身子，请春宁进来。

春宁进来了。一边看着文雯给她找拖鞋，一边说：“原来你不姓文啊……”
“嗯。如果我说我也不姓陶，你是不是觉得我人特诡异？”文雯头也没抬的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，“凑合穿这双吧，我这儿不常来人，也没双人份的东西，这双好像是我妈上次来的时候买的……应该ok。”文雯把拖鞋扔了过来，然后起身转头去厨房了……“我锅上坐着汤呢，你自己随便看看，最黑的那屋一会儿看碟子。”

春宁低下头穿上拖鞋……然后发现这双拖鞋，是esprit的。这颜色，还是姚欣思想斗争半天最后放弃的那种……鞋贵是一方面，另一方面……原来姚欣的品味和老年人一样……。
这就是春宁穿好拖鞋后想到的两件事。
文雯在厨房里继续熬汤，一边放锅里放佐料一边回答春宁从不同房间里传出的问题。

“这屋子很豪华。你自己家？”问。
“不算，我妈给我租来用的，我说住单位宿舍就好了，但是她觉得不安全，我还想说下文的时候，她说她一年的租金都付了。好在有厨房倒真是方便。”答。

“很贵的样子，精装修？”问。
“嗯，我妈就是一败家子，这套房子不到200平，月租16万，她连价都没砍。”答。

“……”春宁没说话。成套的家具，电动窗帘，欧式沙发……双卫浴有浴缸。
“不用羡慕。我纯粹是帮着我妈糟蹋钱呢，没什么光彩的。”文雯苦笑了一下，关火，盛汤。

“你做什么工作？”春宁走到了厨房，看着文雯盛好汤，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，又开始发问。
文雯很心满意足的看着眼前这锅汤……“香浓蘑菇汤！绝对不比pizzahut差，快来尝。”说完就放在身后的小桌上，桌上还有米饭，咖喱牛肉。
“你在做饭？”春宁笑了下，看着文雯弯腰挪好凳子。
“废话，那我在干嘛。快吃快吃，吃完才好看碟子。”架不住文雯机枪似的催促，春宁洗过手，也坐了下来。

一顿饭，就真的跟来亲戚家串门一样，两个人吃的有滋有味，聊得有说有笑……
“你手艺很好。”春宁一边啜着汤，一边夸赞，然后不小心把汤滴在了桌面上。
文雯迅速抽过纸巾递过来：“在这儿吃饭果然不方便，没弄衣服上吧？餐桌在隔壁房间，我嫌太事儿就把客厅茶几拉这屋来了，省得走路，但是吃饭有点窝着……”说完的时候桌子也擦干净了，还是伸着胳膊擦的。

“你……”春宁本来是想脱口而出“你家真有钱”来顺便奉承一下文雯家厨房的……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这么说搞得自己很没见过世面一样……
“我啥？”文雯的上嘴唇还埋在汤碗里，眨着眼睛问。
“……你手艺很好。”春宁改口了。

“你说第二遍了，哈哈。我记性很好的。”文雯笑出了声，看见春宁的碗里没汤了，又从锅里盛汤给她。
“那么……你忘了回答我上一个问题。”春宁也笑了，觉得眼前的人很容易亲近，而且一点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。

“我的职业么？嗯……在一家办公用品公司做市场。Staples，听说过没？中文名……史得宝？或者斯坦博？都够拗口的……快喝汤。”文雯把汤碗又递了过来，看见春宁在摇头。“嗯……特8的车箱广告，陈鲁豫手里拿个球，上面写着easy，想起来了么？电视上有做广告的。”

“你会坐特8 么？”春宁问。很经典一个问题。一个独自住在月租16万豪华公寓楼里的有钱人家的孩子，出门会坐特8么？

问住文雯了。
她点了点头……“问得好，没坐过，我出门不是出租就是地铁。But～”文雯突然来了精神，“but选特8做车厢广告这事我知道，广告部开策划会那天我在场，哈哈。”说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，“好喝吧～一锅汤成本不到20，西餐店一碗就卖28～。”

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，一顿午饭吃了一个多小时，直到汤锅喝的见了底，两个人都吃撑了。春宁想刷碗来表示下感谢，但是被文雯抢先了：“哪儿有让客人刷碗的道理。”说完便将她推出了厨房，说你可以围着过道溜几趟，消消食。

于是就这样，文雯在厨房刷碗，春宁就在几个房间中又走了一趟……心里重复着所有获得到的信息，用感觉来“组装”出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文雯比自己还小半年，但是工作已经五年了，因为从初中起就在国外上学，过于优异的成绩连跳两次级，20岁大学毕业回国。回国的决定跟家里人吵过一次，选工作的时候又跟家里人吵了一次……“别逼着我做我不想做的。”所以文雯自己投简历，自己去面试，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……来Staples工作三年，市场部主管之一，全公司最年轻的市场主管。

以上这些，当然不是春宁第一次就全部了解到的，因为那次只是一起吃了顿饭，一起看了张碟子而已……这些点滴拼凑起来的文雯，是在一年当中了解到的。

一年当中，春宁成了文雯家的常客，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玩，看电影，一起做饭，一起聊天，比姐妹感觉更亲密，可是比恋人……好像还差着不少；
一年当中，文雯成了春宁的私人辅导员，帮她提高口语，帮她忽悠那些有钱没脑的人买房，帮她理财……明明比自己还小半年，却觉得好像春宁的家长一样，当然，比很多家长还要厉害；
一年当中，文雯想去参加的聚会都会叫上春宁，甚至有时候，旁边的人会不停的问文雯“这你女朋友吧？还没定关系？”文雯总会笑到仰过去，然后一手把春宁搂过来说：“你们才看出来？我俩都朝夕相处快一年了，我眼力不错吧？”春宁只是笑，但是什么也不说。在春宁看来，文雯是喜欢这种玩法儿的，她想怎么说，就让她怎么说好了。

一年当中春宁收获了很多，业绩上去了，被提拔了，工资翻了一倍，年终奖金据说也有份儿了；当年英语六级考试61分还乐的在床上蹦乐好久，现在看电影基本不用调字幕……文雯建议她跳槽，“光是口语这项，就可以帮助你取得一些外企面试的机会。”春宁笑着说会去试试，“能进步这么大，多亏认识了你。”
“是你孺子可教～哈哈。不过说真的，现在的工作单位会限制你，你的顶头上司月薪也不过才八千，如果你能进入FESCO，同样强度的工作，你可能跟你上司拿一样多。”文雯还是穿着一年前的那条睡裤，光着脚走进小客厅，把电影的字幕调成中文，声道改为西班牙语，“我有朋友是西语专业，想不想感受一下小语种？”

春宁用牙齿咬着下嘴唇摇头：“英文声道我能听到九成内容已经不容易了，吃不消啊。”
“人的潜力是无限的，小时候我被逼着同时学两门外语，那时候我连成语都用不利落几个……所以现在我很少用成语。哈哈。”文雯也坐下来，屋子里面漆黑一片，只有投影仪从两个人身后的小柜上投影着西班牙语的美国电影《黄金罗盘》。
“第一次来你家的时候我就想问，这投影仪多少钱……”春宁坐在文雯身边，看着那白花花的光从脑后发射到对面墙壁上，这屋就是一大沙发，一投影仪，一茶几，没了。自助式家庭影院。

“一万多……吧，现在应该没那么贵了。”文雯把脚伸到茶几上，伸直腰陷在沙发垫子里。
“真有钱。”春宁笑了笑，认识她这么久了，已经不止一次说过她有钱，每次文雯也只是笑笑，什么都不说。春宁以为她这次也会什么都不说。
“有多少钱算有钱？”没想到文雯居然发问了，针对钱的问题。
“啊……”春宁转过头，看着这个目视前方根本没看自己的人。“一个月能挣一万就算有钱，在我看来。”春宁没多想，随便答了一句。

文雯没有笑。只是说：“如果这套房子是我自己挣出来的，你说我有钱我会很开心，呵呵。”
感觉很无奈，可是春宁体会不到无奈的根源到底在哪里。
“生在有钱人家，不是很让人羡慕么。”春宁觉得《黄金罗盘》很无趣，至少开头很无趣。
“等你被绑架的时候你就知道当有钱人一点也不让人羡慕了……”文雯往靠垫里陷得越来越深，根本看不到脸了。

“……”春宁不再说话了。关于文雯的小时候，还有之前发生过的事情，还有很多事情，春宁从没问过，两个人的相见和相互了解，一切的起点都是一年前的那次聚会开始的，之后就是两个人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，可是一年之前再往之前的事情，相互之间并没有问过。
“想不想说说？”春宁坐过来，看着靠枕里的文雯，面无表情看着天花板的文雯。
“好啊，我喜欢躺在床上讲故事，可以讲到天亮……你听不听？”文雯在笑，看着春宁。

“……没问题啊，我乐意奉陪。”春宁也笑了，明天是周六，留宿也不是问题。
“真爽快，你不怕我晚上非礼你？”文雯从枕头里看着她，屋里只有电影屏幕反射到脸上的光，忽明忽暗。
春宁不屑的哼了一下：“这一年我在你家留宿超过20次了吧，要非礼你早非了吧，我还怕你不成。”说完起身关了投影仪，拉起文雯让她去洗澡。

文雯“窜”的一下跳了起来：“够意思！你快去热牛奶，姑奶奶我去洗漱了！”说完就跑进了浴室。春宁看着她蹿进浴室，嘴里念道着：“不是要聊通宵么，还要喝牛奶？”

（未完待续）